2月25日,航天總醫院急診內科,醫生趙立眾正在診治病人。兩年前,他被一男子從背後用刀刺傷。新京報記者 尹亞飛 攝
  ■ 人物簡介
  齊齊哈爾醫生被殺,河北易縣醫生被割喉,南京護士被官員夫婦毆打致雙下肢癱瘓,潮州醫生被患者家屬找的100多人押著游行,邊走邊哭……今年初,多地相繼發生殺醫、辱醫事件。這讓我們想起遇害的哈醫大實習醫生王浩、被患者刀戳頸部的北京醫生趙立眾,和去年的溫嶺事件。兩年中,伴隨著對醫院暴力的恐懼和憤怒,“中國醫生共同體”已形成,他們在網絡上抱團取暖,在現實里探求爭得安全與尊嚴的可用路徑。
  王偉傑常會看溫嶺抗議時的照片。
  他是溫嶺刺醫事件中被刺傷的醫生。照片拍於2013年10月28日,一群白大褂舉著“還我尊嚴”的牌子,被一圈穿暗色衣服的人圍著,“像座孤島。”
  “我們終於站出來了,在醫療界是首次,外地醫生趕來聲援,總理還做了批示。”王偉傑記得“孤島”中的樂觀。
  他因為一句話和醫生們站在一起。一位年輕醫生說,“王醫生,今天不站出來,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你我”。
  王偉傑會覺得那是個分水嶺,“動靜這麼大,悲劇會少些了吧?”
  最近,悲劇又接連發生。
  “每次有醫生倒下,都希望是最後一個。”王偉傑說。
  站出來的受害者
  溫嶺事件也曾給趙立眾“短暫的希望”。
  2012年,北京航天總醫院醫生趙立眾被刺傷。遇刺一年多以後,他拒絕沉默,在微博發聲,呼籲人們關註中國醫療安全。
  溫嶺事件之後第三天,趙立眾參與“醫學界網站”發起的“10名普通醫生實名聯署籲求行醫安全和尊嚴公開信”。這封公開信讓數千位醫者簽名。
  10名醫生中,趙立眾是醫院暴力最直接的受害者。
  受傷後,趙立眾從沒覺得將刀留在自己頸部的呂福克是敵人。起訴、接受採訪、參加活動,都被他視為“道義和責任”。
  他為不少同行一直沉默而生氣,“都什麼時候了,醫生不為自身呼籲,誰還能來保護我們?”
  看著溫嶺的醫生勇敢站出來,趙立眾覺得同行從網絡走向現實,“公開表達意見,是可貴的進步。”
  王東清現在還被悲傷纏繞著。
  每次新聞里出現殺醫事件,王東清和老伴兒總是“哭得哆嗦”。殺醫新聞不斷,他“好像一遍遍地失去兒子”。
  他的兒子叫王浩,2012年在哈爾濱第一附屬醫院實習時被殺害。
  再過16天,就是王浩遇難的兩周年。對王東清而言,傷害是永久和徹底的。
  他曾以為王浩的死會喚醒什麼。“王浩走後,很多人跟我說,他的血不會白流。”現在,“不就是白流了嗎?”
  王浩的弟弟去年結了婚,王東清曾對媒體說,將來有孫子要讓他學醫,“繼承他大伯的遺願”。
  幾天前再問,王東清連續三次強調,“決不讓王家的後代再從醫”。
  恐懼
  律師李惠娟愈發感知到醫生群體的絕望。她代理了一年內發生的四起襲醫案。
  這兩年到各地醫院講學,主講醫患溝通和醫療風險防範。她發現“年輕醫生疑惑當初的選擇,年長的醫生不願意子女繼續從醫。”
  去年,她給醫生們講課,按習慣,開講前要先請醫生們為殉道的同行默哀。
  那次,李惠娟臨時加上了康紅千的名字。臨上課前有人告訴她,天津中醫葯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康紅千被患者用斧頭猛砍頭部死亡。
  李惠娟將頻發的殺醫事件定義為醫療界的恐怖襲擊,“人心惶惶,隨時可能發生。”
  一次參會,有商人特地找到李惠娟,讓她給醫生推薦一款產品。“醫生用的那種桌子,櫃門卸下來就是盾牌,抽屜里有各種防身武器。”
  黑色幽默不斷上演。
  2013年11月,上海多家醫院邀請空手道選手、民警為醫護人員培訓防身術;另據媒體報道,很多女醫生偷偷買了甩棍、辣椒水貼身帶著;南京某醫院的護士怕患者撕扯,集體剪了短髮。
  今年2月17日,齊齊哈爾殺醫事件後,黑龍江省衛計委下發通知,要求醫務人員掌握“三可三不可”原則:可順不可激,可散不可聚,可解不可結。
  哀求著自保
  自我保護似乎是相對有效的方法。
  能做的防範並不多,趙立眾遇襲後,醫院加強了保安巡邏,但保安瘦瘦小小,穿上制服都晃蕩,趙立眾琢磨,出了事是不是還要保護他們。
  遇襲後,44歲的趙立眾頭髮白了一大片。
  急診科護士長王輝坤說:“那(遇襲)之後,趙醫生變得沉默了,反應也慢。”
  2月25日,記者從身後喊了聲“趙醫生”,他的反應是猛一激靈,然後才緩緩轉過身。後來急診室外有爭吵聲,他立馬起身去看。
  從鬼門關轉了一圈,趙立眾很怕身邊的同事再遇到類似的事。
  怕也沒用。重新上班的當天下午,同科室的女醫生被患者一巴掌甩在了地上;不久前,收費科一位同事被患者用刀刺傷。
  趙立眾不只一次呼籲過警察進駐醫院,雖然衛生部也專門下了文,但是平常在醫院,難見警察的影子。
  加強安保、召開會議、培訓溝通技巧,是溫嶺事件後王偉傑感受到的細微變化。但他很難再從半年前的那次“反抗”中汲取到力量。
  他說起前不久科室的一件事。患者不滿,說了沒兩句就從背後狠抓護士的頭髮不放,眼看要下更重的手。
  “我只能上前對患者賠笑,‘護士年輕不懂事,您多多原諒。’”電話中能聽到王偉傑的嘆氣聲,“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要上去哀求人家,這就是所謂的自我保護。”
  苦澀的民間智慧
  抱團也許能扛住風浪。
  丁香園論壇是國內醫務工作者的社交網絡平臺。在創始人李天天設想里,丁香園要建成國內權威的醫學討論平臺。
  隨著醫院暴力事件不斷發生,有300多萬專業用戶的丁香園一定程度上成了醫生間抱團取暖的避風港。
  王浩事件之後的幾起事件,醫生們憤怒、絕望。李天天記得,當時論壇的帖子都是激烈的情緒表達,“全國幾百萬醫生都成了驚弓之鳥。”
  總要想辦法。
  借助互聯網,李天天組織醫生們討論如何避免醫療暴力。全國各地2000多名醫生給出了建議,最終出了《醫療工作場所防止暴力行為中國版指南》。
  “不要背靠大門坐著”“多鍛煉身體,穿運動鞋上班”“要買保險”……李天天將這份指南稱為“苦澀的民間智慧”。每條經驗背後,吃過這種虧的醫生都難以計數。
  “醫院暴力從根本上說是體制問題。但讓體制改變太難了。”有醫生在這份指南下評論:現狀下,這是中國醫生的“保命指南”。
  一條留言讓很多同行難過。這位自稱來自地方小醫院的醫生說:“你們這些都不管用,我們那的經驗是多院聯動、快速出擊、關門打狗、以暴制暴。”
  在清醒者看來,這隻能陷入一種惡性循環。
  醫院暴力零容忍
  也有人在用個人的力量在尋求解決途徑。
  37歲的協和醫院脊柱外科醫生餘可誼也是10位聯名的醫生之一。他還發起“醫院暴力零容忍運動”,希望推廣此理念,徹底杜絕醫院暴力。
  國外通行的做法是:在醫院最醒目的位置張貼暴力零容忍宣言,告知患者必須遵守醫院秩序,一旦違反規定,醫院有權採取任何可行的措施阻止暴力事件發生。
  餘可誼希望國內也能形成這樣的共識,“政府和醫院都拿出態度來。”
  開始時是一個人戰鬥。通過協和內部的刊物、網站宣傳,然後是自媒體,在微博上,他一遍遍向同行和大V們講述為什麼要“零容忍”。
  溫嶺血案後,已有醫生高舉“醫院暴力零容忍”的牌子。中國醫師協會、中華醫學會、中國醫院協會、中國衛生法學會聯合發表聲明,也特別呼籲全社會對醫院暴力零容忍。
  餘可誼說,他能做的只能是呼籲、再呼籲。
  與之相配套的制度,比如醫院可否建立黑名單,對醫護人員施暴的人如何處罰。餘可誼期待更清晰的答案。
  2月21日,廣東衛視知名主持人王牧笛微博稱,女友打點滴扎了四針都沒成功,“想砍人”。這條微博引起醫療界的極大反彈,最終以王牧笛及廣東衛視道歉而告終。
  餘可誼將之視為醫療界抱團而取得的勝利。
  黎明前的黑暗
  這兩年,人們說起醫患關係總是血淋淋的。儘管說了不少喪氣話,溫嶺醫生王偉傑還是願意相信,總會有轉好那一天。至少帶他走進抗議人群的年輕醫生“滿腔熱情,是未來的希望所在。”
  餘可誼在微信里鼓勵同行,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難熬的。“醫務人員的共同體已形成,醫改勢在必行。”
  趙立眾最盼望的是,醫患間能重新建立起信任,“一個信任和瞭解醫者的患者,絕不會拿刀刺向醫生。”
  現狀讓人沮喪,未來的力量來自哪?
  說起來都是小事,排著隊的病人見穿白大褂的趙立眾上廁所,爭相讓他先去方便。
  “都是這種小事讓我心裡暖一下,該上班就繼續上班。”
  向趙立眾最後的發問是關於“恐懼”。是刀刺脖頸的那一刻?還是之後的突然有人閃到身後?
  他揚頭看天花板,頸部的傷疤隨著皮膚起伏。
  “從醫這麼多年,我最怕的還是病人躺在我眼前,我用盡所有辦法,還是留不住他的生命。”
  新京報記者 盧美慧 實習生 單樸  (原標題:抵禦暴力襲擊 醫者抱團兒自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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